我帮阿妈清洗和晾晒羊毛

2021-04-21 09:37

相比之下,用胡麻和大麻捻的线就会粗糙得多。捻成的细麻线要绕成一把把两尺多长的线把子,然后放进锅里和草木灰一起熬煮很长时间,然后捞进木桶背到大河边上清洗,木槌在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,经过反复捶打漂洗的麻线,最终会显露出洁净而柔软的质地,将这些麻线晾晒干透就可以纺织布匹了。外婆织出来的麻布洁白光滑而又轻薄如纸,直接可以裁剪缝制成田间劳作的男式短袍和女式宽袖外褂。而阿妈做的就会略显粗劣,只能缝制麻布口袋装粮食用。

小时候,最喜欢听雨。夜幕沉沉,躺在炕上聆听万千雨点敲打着榻板。榻子助长了雨的激情,鸡鸣狗吠之声、人语嘈杂之声,还有牛羊反刍嚼草的声音,全都被雨声覆盖得严丝合缝。偶尔,院角草棚里的白马晃动脖铃,发几声清幽的脆响,也会平添一段甜蜜的乐趣。

外婆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用一张小小的弯弓弹拨羊毛,把羊毛弹得蓬松洁白,除去杂质提升品质,这个过程也可以用左右手不停撕扯的动作来完成。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每个夜晚我和妹妹在昏暗的油灯下写作业,母亲和外婆就在火塘边捻线。纺锤沙沙旋转,捻线的母女俩有足够的定力和专注力,她们不聊天也不喝水,只是紧紧盯着手上的活计。多年后才发现,原来她们是用这种方式来陪伴我们读书学习的。

榻板房随着森林资源的衰竭,渐渐变成了回忆。我在一幢二层的榻板房前停了下来,想进门喝口水。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,把沉甸甸的漆黑的木瓢递了过来。清水在瓢里泛着细小的涟漪,像镜子一样能清晰地照见自己的脸。喝完水,老人一个劲地请我进屋坐坐,说他可以给我做一顿燕麦饭吃,考虑到踏查工作时间紧迫,我谢过了他的好意。离老人的房子不远就是打麦场,我们搬过来一些洋麦草捆,坐在那里休整吃干粮。我斜倚着草捆,看着蓝天上变幻莫测的云朵,各自想着心事。老人的榻板房周围都是青翠的竹林,风动竹摇哗哗作响,田野里弥漫着山花恣肆的香味,山泉汩汩流进边沿布满苔藓的木头水槽,洋麦草覆盖的泥屋半旧,火塘里正在沸腾的罐罐茶,还有冒着热气的鼎锅里正在烹煮食物……真想住下来不走了。

南风徐来,田垄麦黄。开镰收割,是农夫期待已久的喜悦。女人和小孩在齐刷刷的麦芒底下重复着收割的动作,割倒、捆扎、码放……男人备上鞍鞯,赶着马或者骡子驮运麦捆。短短几天,村外的麦场上就矗立着一架架金色的“麦墙”。

经过打麦、扬场、淘洗、曝晒等一系列的繁琐劳作之后,颗粒饱满的麦子终于背进了水磨坊,磨出了清香甘美的新麦面。不论是擀面条还是烙饼子,那麦香总是抵挡不住的诱惑,让你欲罢不能。

寒露时节,秋雨绵绵。这时候,最重要的农事莫过于播种冬小麦。耕牛,在水肥草美的夏季牧场休整了三个多月,现在个个已是膘肥体壮。雨停的间隙,犁铧翻起阵阵泥浪,悠扬高亢的耕地牛歌在层层错落的田畴上回环缭绕,想必这歌声,也是带着魔力,于深秋高远的天幕下此起彼伏。

山河远阔,岁月静美。转眼,二十多年过去了,当年在河水里清洗秀发的女孩们早已做了母亲。而如今的孩子都有着聪明的头脑和独立的思想,他们是洋楼里长大的新一代,家里有浴室和其他卫生洁具。

不论是精美绝伦的锦带,还是铅华洗净的麻布,每一件织品背后都是层层摞摞的繁琐和辛苦。

北纬三十二度,温暖的气候最适合冬小麦的生长。秋风梳理着森林、草甸,将五彩斑斓的各等草木,一一剥去盛装,山河顿时变得寒瘦而沉寂。麦苗却迅速拱开地面,不几日就染绿了田垄大野,给深秋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。幼苗在白雪覆盖下安安稳稳过冬,体内积聚一团团生命的活力,等到立春一过立刻分蘖成丛,扎堆长大。

春天,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,把家里的羊群赶出来,在院子里撒上一些金黄的包谷粒儿,闩上大门,让羊群静静地啃食一会儿美味,然后伺机抓住头羊的双角,将它掀倒在地,用一截麻绳牢牢地捆住四蹄,我和妹妹负责按压,身着宽宽藏装的母亲和外婆负责剪羊毛。我们两人一组分工合作,只需大半天就能把所有的羊毛都剪完,然后妹妹把一群脊背上泛起“层层梯田”的绵羊赶上山林吃草,我帮阿妈清洗和晾晒羊毛。

捻好的羊毛线经过绕线团、上笼蒸、下锅染等多个步骤,终于变成了纺织褐子、腰带、绑腿等物件的原材料。绵软如水的褐子,色彩运用得非常大胆,藏蓝配大红可缝制成华美的“西碧”长衫,既是过冬御寒的体面衣裳也是节庆活动上必不可少的藏族服饰标配。火红的打底腰带,彩色的装饰锦带,哪一样少得了羊毛的参与?

还有在河边洗衣服的那些旧时光。炎炎夏日,盖欧村里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欢先在河水里清洗秀发,然后才开始洗衣裳。衣领处、袖口、前襟撒上洗衣粉,在石板上反复揉搓,继而走进水流平缓的河心,让衣物随着流水自然漂洗。洗净的衣物在不远的河岸上到处晒着,苹果树枝、灌木丛、鹅卵石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衣裳、床单、被面、鞋帽等。洗完所有的衣裳,早先洗的就已晒干,衣物上已布满了阳光、河水和洗衣粉混杂在一起的香味。女孩们用飞快的速度一一收下,折叠整齐装进背篼,只把湿的和半湿的分拣开来装进脸盆,开开心心抱回了村庄。

河谷里、山坡上,抑或浓雾深锁的林深处,一声鸡鸣、几缕炊烟,灰暗的屋脊参差错落,掩映于林树与枯藤之中,俯仰之间,已是古意盎然。